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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篇 第一章2 双城


  2月份,广运行的福羊号在上海被扣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其实一开始很惶恐。周家是做航运的,靠的是水和官家给口饭吃。更何况我可是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所以上下打点这种事情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逢年过节,总是该送礼的送礼,该塞钱的塞钱。但即便是这样,天也总有不测风云,因此我总是在担心有一天我家的广运行会遭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不过虽然是这样,工还是要做的。

  不管如何,总之当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很担心了一下,谁知道努力托关系找途径以后却得到了一个让我都觉得荒谬的答案。

  船不是上海海运司扣的,而是一个叫做什么“文物管理处”的军方部门下的文要求扣船,他们的处长叫做鲍望春。

  “这鲍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让下面人去查,很快就有了答案。

  “鲍望春,原上海闸北区守备司令江砥平的下属,因为跟几个舞厅小姐的关系密切导致江砥平吃醋,甚至还把他关了一些日子。不过他命好,跟上海富豪陆蒙山的关系不错,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后来江砥平倒台,他倒反而因为揭发有功,升了上去。不过这个人一向不识时务,所以就被派到了‘文物管理处’这种清水衙门。另外呢,就是这个自己出身也不错,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有一个叔叔是南京参谋总部的高级军事参谋。”

  啊,出身富贵,那么就是纨绔子弟啦。

  跟舞小姐关系密切,那就是贪欢好色啦。

  因为舞小姐的关系得罪上司还被关,哈,傻的!

  最后,还一向不识时务,嘿嘿,那可真的是没有话好说了,极品啊,极品!

  于是我下令:“那个什么处的,缺钱是吧?缺钱你们就给人家送去!要记住,我们可是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啊!”

  当时心里还颇有些遗憾,觉得难得出现一些状况,可惜对手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结果我很快就知道了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钱,分文不收地退了回来。

  船,还是在那里扣着一步也不能走!

  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反正广运行的船多,你多扣几条我就当送几个工人度假这我不会介意,但是等到5月份今康号也被那极品鲍鱼扣下来的时候,我就有些忍不住气了。

  “为什么扣我们的船?”

  “很遗憾,因为我们怀疑贵行的船涉嫌偷运国家文物……”

  “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不知道贵处所谓的怀疑根据是什么呢?”

  “对不起,所有的证据都在我们处长那里,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请周先生原谅!”

  Diu你老母的!

  这怨不得我说粗话,实在是……

  但是民不与官斗,我再忍!于是一口气就憋到6月底的现在,广运行的洛神号又被扣了!

  极品鲍鱼你个仆街仔,要见我是不是?那么好,我来!

  ***

  7月1号到达上海。

  黄浦江的水有点名不副实,清粼粼的跟珠江有的好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名字却总会觉得它很黄。

  因为天气热,水气很臭,这让我对上海这个城市的第一感觉很不好。它让我有呼吸困难的感受,而且,上海比广州干,我觉得喉咙都有些痒痒。

  从十六铺码头上岸,据说不用走多久就可以到上海鼎鼎有名的外滩。码头上的工人说到“鼎鼎有名”这四个字的时候,竖起大拇指,从鼻腔里发出“ding”的声音,我觉得很可笑,广州人很少会作这样夸张地介绍。说起来,总觉得广州是一个很慢节奏的老城,从一早上提着鸟笼上茶馆开始,慢悠悠可以在茶香跟丝竹声里消磨掉整整一天,当然,还有些广州特有的湿润空气,让你呼吸起来都觉得很缠绵的样子。

  不过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特别是当我看见那些洋女人毫无顾忌地露着手臂脖子却撑着大阳伞在外滩地界走来走去的时候,我突然又觉得上海的太阳不是那么毒了,它让眼睛,很舒服。

  本来一上岸就准备去那个什么“文物管理处”的,不过被告知今天是礼拜日,大家休息,所以决定放纵自己先在上海看看玩玩,天大的事情也等明天再说。

  生叔跟福仔本来都要跟着,不过给我赶了回去,你们都在我还玩什么?真是脑筋不开窍的家伙。

  信步从脏兮兮的十六铺踱到外滩,好在生叔给我准备的路引齐全,进入租界也没有什么麻烦,不过被那些穿着屎黄色警衣的警察上下打量,总觉得不怎么好受。

  “栀子花,白兰花,夜来香茉莉花……先生买支花吧。”一个梳着两挂辫子的小女孩拦住我,虽然不是很听得懂她唱歌一样报的花名到底是什么,不过看这架势我总算也知道她要干什么。

  “有……些什莫花呢?”我卷起舌头说官话,话音一落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那个小女孩看着我,慢慢睁大圆圆的眼睛,突然就红着脸转身跑掉了。我有些诧异,但随即又忍不住好笑地摸摸自己脸上的酒窝,长得帅还有酒窝,周天赐,你真是天生吃香得没天理啊!

  风里传过来栀子花的香气,这令我想到广州的野姜花,但是味道似乎更甜了一些。

  “老板系唔系广东人啊?”身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广东话,我诧异地转过头去,是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黑仔,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擦皮鞋的箱子。

  “系啊!”

  小黑仔露出开心的笑脸,“我叫黑仔来厄,老板是广州人?我系番禺的……”

  “遇到同乡了!”我笑笑,指着不远处的椅子,“好,照顾一下小同乡的生意。”

  “谢谢老板!”小黑仔的笑容灿烂起来。

  我们走过去,我坐下,“这里生意好吗?”

  正打开擦鞋箱的小黑仔动作迟疑了一下,“到哪里不是混口饭吃?”

  我诧异,这样的小孩说话竟然这样沧桑,“那为什么不会番禺呢?”

  “老板,”小黑仔笑了,“老家能活下去干吗要出来?”

  说得好像还给他有点哲理的样子,我皱着眉傻瓜兮兮地点点头。突然,“噢!”不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我们一起转过头去。

  原来是一个穿着大篷篷裙的外国女人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地上一个乞丐拉了一下裙角,于是一个黑色的手印就留在了裙角上。

  “衰了!”小黑仔跳起来,“系阿水叔!”

  “咩啊?”我愣愣地问。

  “哪个是跟我们住在一起的阿水叔!”小黑仔说的时候,跟外国女人走在一起的那个金毛老外已经开始拳打脚踢了。

  “有没搞错?摸一下裙角而已诶!”我站了起来,但伸手拉住了要冲过去的小黑仔,“你一个人冲过去有咩用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交到他手里,“这里附近的蛊惑仔你总有认识的吧,找几个醒目的过来,越多越好,叫他们一起去摸那个洋妞,屁屁啦,咪咪啦,反正摸了就跑——知道吧?”

  “噢~~~~~~”小黑仔指着我,脸上浮起跟我一样恶作剧的表情,“多谢啦!”

  我大方地挥挥手,“唔sha(不用)。”

  事情发展到这里,本来应该是我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办法完全起效,然后在同乡的赞美声中快活地度过这到上海的第一天的,可是,世事就是喜欢在你觉得一切在握的时候,突然就给了一个诡异的变化。

  “请住手!”一个清爽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是堂堂正正的,但是我对那个“请”字却特别感觉好笑。拜托,要让人住手,应该用气势,用威势,如果你没有这些实质性的恐吓力,你最起码也应该具备我这样的圆圆脸啊,大眼睛啊,深深的酒窝等等等等,用美色可爱有时候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是,“请”?

  我转过头去看究竟是谁才会说出这样可笑的字。

  他站在阳光的中央,很瘦很高的个子,似乎可以比得上我。不过他的皮肤真白,有很剔透玲珑的质感。他头发很短,看起来特别的老土,再加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特别有种,怎么说呢,凛然正气?

  他,凛然正气?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当中刚刚出现就引起了我自己都吃惊的怒火,他凭什么在我的面前凛然正气?

  我想我这一刻有些莫名其妙的脱线,因为我对着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而且可以说是在并没有招惹我的情况下,生、气!只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很正气凛然。

  那个男人伸手拉住了金毛老外的胳膊,哦,看不出来这样瘦的人,力气倒是不小的样子,“请不要再打了,他只是一个老人。”

  又是“请”,这个人一定脑子有毛病。

  老外叽哩哇啦地说起来,不过估计他也没有听懂,长得不错的眉毛微微蹙起来,我忽然有种感觉,接下来他的嘴唇就会抿一抿,人中的地方微微有些鼓——这么说吧,就是做一个小小的噘嘴的动作。

  才这样想着,我的眼睛就瞪大了,他真的做了诶,真的就是那个动作,那个让他看起来特别孩子气,特别……

  Diu!我一定是疯了!

  踢了踢发呆的小黑仔,我没好气地低吼道:“还不快去?”

  “啊,噢!”小黑仔拎着擦鞋箱丁零咣啷地跑掉了。

  那里的僵持还在继续,老外甩开了他的手,一付很气愤的样子不断地说着什么。我承认我的英语没有学好,但这不影响我听得懂老外话语中一些很下流的用词。我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走过去。

  “仆街夯家疝diu你老母!”我笑嘻嘻地对着老外伸出手,“菠萝你个叉烧包,你妈最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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