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31节:第五章●天宸(2)-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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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贱籍,是本朝一些罪余孽徒之后,他们额前有刺青,世世代代都只能在官府管制下,从事妓女甚至娈童之类的下贱行业,若有脱离,绝对严惩。
妓馆中,一般女子只需付出赎身钱,就可以大方离去,和爱郎到别处厮守。唯独这类身在贱籍的,只能世世代代,处在十八层地狱里。
林昭云是何等潇洒倜傥的人物,和这种肮脏女子有了一夜之欢,说出去也惹人耻笑。
他慌忙跑开,之后几日,想起这件事就恶心后怕。
他和延琳帝姬之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两个月后,两人喜结良缘。偏偏这时,那家妓馆中传来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原来那娼女事后就抵死不肯再接客,被毒打凌辱,也不改口。那两个月,她做尽了苦役,在馆里擦地板、洗衣裳、挨打,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抱着腹部蜷着身,不让人打肚子。老鸨发觉有异,这才揭了出来,竟是林昭云一夜风流后的孽种。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被揭穿开去,正是新婚蜜意的延琳帝姬终日啼哭,痛恨爱郎负心下流,林昭云也跟着跪地求情发毒誓,小两口闹腾得不可开交。还是林家家主顾及那块骨肉,私下疏通了关节,才把那女子弄到林府侧院。
孩子出生时,延琳帝姬也怀了身孕,她因为终日哭泣,还是不免伤了胎气。林昭云在老父催促下,才万般不愿地来到那别院,等到稳婆报出是个女孩,他只瞥了一眼,就厌恶地说道:"就叫林尘,灰尘、尘埃的尘。"
她从小冰雪聪明,她知道,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从来不喜欢自己。
不,不是"不喜欢",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憎恨。
她亦知道其他人家的相处情形,虽然有个嫡庶亲疏,好歹是自己儿女,一家人。
她和母亲,与林家绝对不是"一家人"。
她们俩是林昭云心上的伤疤:丑陋肮脏的伤疤,一触动,就会流脓流血,既痛且臭,真想生生剜去。
亦是延琳帝姬的耻辱,这是她夫君在新婚期间生下的贱民之子,是众人嘲笑议论的话题。她这样一个冰清玉洁、金枝玉叶的仙子,为何要承受这种羞辱?
最后,还是阖府上下嘲笑说嘴的对象。婢女婆子们嘴生得麻利,什么烂乌鸦想登上枝头啊,贱货自己爬上床啊,都会编派到头上。直到小女孩七八岁晓了事,又有了"那丫头一双眼睛像鬼,半夜三更走在坟地里"的谣传。
林宸在幽幽的烛光下想起儿时记忆,不由冷笑。
那时候她才六岁,自在师父那里习字,懂得"尘"字的含义后,她不哭不闹,竟然取过匕首,在手腕上一划,不顾血流如注,清冷童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今日还了那人的血……我的名字,不是灰尘的尘!"
"宸者,天地之交宇也。我相信,天地之间必有我,从此以后,我叫林宸。"
仙风道骨,亦是离经叛道的师父那日道:"为何不改了姓,岂不更痛快?"
她的黑瞳,冥黑中闪着残忍诡谲,"我爱记仇,师父。用这个姓,我一生一世都要怀恨。"
她挺立着,直到失血过多昏迷,最后还坚持问:"流过一半了吗?"
师父事后也不禁叹道:"好烈性!好煞气!"
她站在窗边,看着天上星辰,想着旧事,终于等到寅时过半--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给母亲喂完药,换了身夜行衣,又取过黑巾蒙脸,无声息地出了门。
如今鞑靼人占了京城,在那里烧杀淫掠。这次前去,文雅点说,是一探鞑靼军营的虚实,往粗里说,却是她"看不惯那些臭烘烘穿兽皮的家伙在城里乱窜,若是遇上好时机,割了那将帅头颅就是",这是她事后面对暴怒的师父时的言语。
官道上只见荒凉和血迹,一些尸体胡乱横卧在地上,血腥中带着点腐臭,眼下已是六月初,腐烂得快。
她轻功十分了得,若是有人在,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道黑影也不见。
只消一刻,京城的轮廓就有些清晰了。林宸正在观察守城的卫兵,只听得身后马蹄疾驰,听声音来势飞快,她避过一边,冷眼看着一个少年穿着黑衣,拉着手中缰绳,让马停在了路口。
他身形挺拔俊秀,也蒙了面,只看鼻子以上,就可知仪容清俊,气质极为雅逸。他把马拴在树上,也开始用轻功赶路。
林宸不久就赶上了他,却不超过,只是在他身后细细观察。只见他到达城墙下方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爪钩,往城头抛去,确定稳住后,三两步一蹬,就开始向上爬。
林宸知道这约莫不是敌人,她正是十二岁的年纪,一时玩笑心起,使出出神入化的轻功,几下就如仙人般"飘"上城楼,专等在那青年爬的上端。
只见那少年一会儿也爬到城头,他抓住青砖边沿,把身体重心移上就大功告成,只见上头忽然冒出一个头来!
一个黑衣蒙面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模样十分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