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淼说，你看够我了没有？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我希望你还能像从前那样看我。

方伟说，我还能像从前那样看你吗？从前你我是兄弟，以后你就要做我的老板了，我能不好好看看你吗！再说，你不是也在看着我吗？

阿淼笑着说，我是在看着你，但我不像你这样看人，好人都会被你看成贼相。我的眼神比你要热烈许多！我希望你能用更热烈的眼神看我，把手伸给我，真诚地说，我们从此坐一条船了，不但是好兄弟，而且是好搭档，一起去做一番轰轰烈烈大事业。

方伟说，我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你倒是这么说了，但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我看你踌躇满志，得意非凡，却不像是个要做轰轰烈烈大事业的人，倒像个中了大彩的彩民，正准备下单去博取更大的运气。

方伟这几句话多少有点刻薄，竟然这样比喻自己。阿淼心里不快，嘴上却堆着笑说，我的好大哥，你什么不好比，怎么就比做彩民？你就不能说好听一点？

方伟不无揶揄地说，嫌彩民不好听？那就比喻股民吧！你刚才不是说要让工厂的股票上市，要去博取翻倍的收益吗？股市上有魄力下单的多了，你倒也能算一个。可多你一个也只不过多一条过江龙而已，所作所为也还是一个“赌”字，输赢都与事业无关！

阿淼真有点沉不住气了，自己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就是康书记见了面也都客气三分，管自己叫企业家，可在方伟眼中竟然被轻视到连一个好听点的词儿都不沾边，不是彩民就是股民，要是别人这么说，他不发火才怪哩！但阿淼今天是来邀方伟加盟的，而不是跟方伟顶真较劲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宰相肚里能撑船。方伟今天哪怕就是指着鼻子骂他小人，他也同样笑脸相迎。可现在，阿淼实在无法再忍受方伟的冷嘲热讽，不无愤怒地说，知道你不满意市里的方案，反对由我来出资认购，你觉得我是外行，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怎么看都不顺眼。可当初你如果听我所劝，享足那个优惠政策，还会是今天吗？不会！我阿淼也不至于这样多出上千万元钱来为你买奠基石！

方伟大惑不解地问，这话什么意思？

阿淼反问，出售国有股是市委的决定，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执行人。你们工厂的国有股如果不是金亚集团受让，而是别的企业来受让，你又能对他们说什么？也把他们比喻彩民股民？也说他们是在玩一个“赌”字？恐怕请你说你都不会这样说了！

方伟无言以对，阿淼这几句话正中要害。

阿淼继续发问，我受让了国有股，你就可以稳坐泰山继续当董事长做总经理，甚至连法人代表都不用更改，你还能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你如果能找出来，我立马退出！

方伟被阿淼问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阿淼借势继续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或是觉得我以后会反悔？那好，我现在就立个字据给你，一不当董事长，二不当总经理，三把我所认购的股份全部划转至你的名下。我甚至连一个名誉董事都不当，产供销人财物，统统由你掌握。只管到年底从你名下拿红利就行，你总不至于连红利也不给吧。

阿淼如此坦率表态，这是方伟想不到的。可阿淼眼神中流露出的企盼却分明告诉他，阿淼说的都是真心话。方伟就说，你出资买下国有股，拥有四分之一的股权，你就是笫一大股东，也就是名正言顺的董事长，董事长不主持董事会，不过问工厂的大政方针，这怎么说得过去？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这种念头。

阿淼笑着说，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一开头就说了，我进驻你厂子不是要挤兑你，而是要扶持你、巩固你，绝对没有反客为主的念头，我是心甘情愿为你的事业铺奠基石。当然，我同时也是为金亚集团的未来找出路，找再发展的机会。我是在寻求你我之间的双赢模式。我不是彩民买彩票，也不是股民买股票。我是真心诚意要与你合作，一起去买我们的共同未来，去买我们同门连襟家族的百年辉煌！

方伟被阿淼这一番真情表白所感染。心想，人不可貌相，平常总以为阿淼唯利是图，靠着巴结政府官员吃小灶肥了自己，没有什么大志向，听他这一番表白，倒真应了那句古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就说，你既然立志投身机械制造业，我当然不反对，而应该积极支持你，可你也不至于不当这个董事长吧，这不合乎常理嘛。

阿淼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着说，你我同门连襟，我们之间也要讲常理不常理？那不见外了吗？我们要合力干事业，谁坐在这位置上对工厂发展有利就谁坐。打仗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你是我们同门连襟三房之长，又是吴州企业界公认的梧桐树，你不领衔谁领衔？

阿淼叹息道，房地产这一行风险太大，我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房地产。

方伟说，你可以从房地产中逐步退出，但没必要把股份转划到我名下。就算是到了我名下，一旦东窗事发，你还不是照样脱不了干系？

阿淼笑道，那就不是我脱不了干系，而是你脱不了干系了。可你是不会有干系的，谁都知道你是一面红旗，有钱送给你也找不到庙门。你不要疑神疑鬼，把股份划归你名下，不是我有罪恶在身会去坐大狱，也不是为了洗钱，而是想借你之手替我增值保值。你替国有资产都能做到增值保值，何况为自己！套用一句伟人名言，你办事我放心。一百个放心！



九



三天之后，在国资委的主持下，吴州机械厂所剩的国有股全部转让给了金亚集团，吴州机械厂从此彻底与国有企业划上了句号。

方伟作为厂方代表也到了现场，他尽管事先知道结果，表面上也尽量平和，心底里却依然涌起一丝苦味，他成了国有企业的终结者代表。直到这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生悔意。当初如果听人所劝，不将蓬撑得那么高，顺水推舟接受那三百万红股，再用足送一配一买一优惠政策，现在自己理所当然拥有了九百万的股权，这剩余国有股比例也就不会是现在的百分之二十五。再用这九百万股权向银行作抵押，这最后的国有股就完全可以由自己认购下来。许多国企老总就是这么摇身一变成了控股老板的。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就像一首歌所唱的那样：有多少过去可以重来？

方伟也略感一丝安慰，同样是出售，阿淼买下看来是比被别人买去要好。如果让别人买去，今天也许就是自己的交接班纪念日。这董事长总经理的位置就不会再姓方，自己纵然有再好的百年大计也要付诸东流。方伟这么想着，又有点感激阿淼，甚至觉得有点对不住阿淼。过去，他多少有点不屑于阿淼的经营之道，觉得阿淼是个奸商，是靠钻营政策空子和傍官道的暴发户。现在看来倒是自己的观念出了问题，已跟不上形势，落伍于潮流。

方伟正在那儿神思漫游，第二单第三单的国有股股权转让仪式跟着也结束了。阿淼又各以五百万元的转让价受让了吴州纺织机械厂和吴州液压机二厂的全部国有股股权。

方伟几乎是在无意识状态下离开会场的。以前他也听说过一些大亨老板出巨资购买企业，并且一买就是好几家的轰动故事。可如今这种故事竟然活生生发生在自己身边，并且是连襟兄弟阿淼所为，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他知道阿淼这几年发了横财，可这笔横财竟然达到了可以一掷数千万元，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王大妹听说阿淼一口气买下了三家工厂，同样吃惊不小，拎起电话就找王小妹问，是不是真这么回事？王小妹笑得很甜，说自己只管烧香敬佛做善事，买厂的事也刚刚晓得。王小妹告诉王大妹，自己和阿淼中午有个应酬，下午还要去拜访康书记，不过晚饭后一定会过来串门，让王大妹等着，阿淼还有要紧事跟方伟说。王大妹说知道了。转身狠狠冲方伟呸地骂道，你这种人，天生只配丫头命，永远做不了主子！晚上他们来，我有话要问，你不要插嘴，没有你插嘴的份！我倒是要听个稀奇，阿淼这些年到底是在做房地产，还是在开银行印票子，这铜钿银子难道只认识他？都往他家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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