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36节:生米煮成了熟饭(1)-大红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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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笑道,所以你只能是宋一平,而不会是阿淼。阿淼能扔下这么大的工地出国去,说明他放得下,有人能替他挑起担子,事必躬亲的人是放不下的,也成不了真正的企业家。
宋一平讥讽说,呵呵,看来你对阿淼的态度改变不小,觉得机电工业园区唯阿淼所能而他人不可为?
杨子手朝四周的厂房一指,说,你不觉得现在事实上就是吗?我走的时候刚刚动工,有不少地还是一片庄稼,可不到四个月,许多厂房车间就竖立了起来。再有个几个月,城里的几家工厂就可以搬迁出来了。明年这个时候再来,也许都不认识了。这种速度难道你不佩服?如果是别人,恐怕现在也只在纸上谈兵,连图章都还没有盖齐全呢!
宋一平担心地说,阿淼是搞房地产的,这些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了。我倒是佩服他敢于一口气吃个大胖子,也不怕咽得下咽不下,咽下去又能不能消化掉。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就是神仙也会顾此失彼的,过度扩张的后果今后会显现出来的。
杨子摇头说,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显现出来,市场经济中不乏跳跃式的发展过程和良性裂变,阿淼有方伟和卓米蒂一帮内行人辅助,前途可期,我现在倒真是看好他了。
宋一平叹息说,所以那五百亩地你也就睁着眼闭着眼了。
杨子摇摇头说,不是我睁着眼闭着眼,而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宋一平感慨说,吴州的国有企业算是倒尽了,换了一张面孔重新登场唱戏,也不知该是唱河东还是该唱河西。
杨子同样感叹道,企业兴衰的背后政府有很大责任,政府不但要起发动机和润滑油作用,同样也要起摩擦片和缓冲器作用。尤其在市场经济中,更要做到作用在先,引导在先。
宋一平坦率地说,你的话是对的,可在具体执行中又谈何容易!就拿这个园区来说,凡政策上充许给的都给了,政策上不充许给的也破例给了。阿淼所得到的待遇比当年国营企业还优厚许多,可小灶开到最后,受益者只是拥有者,如果拥有者能得其好用其善,那倒也罢了,可这个阿淼还真让人难测哪!至少我是忧大于喜,他阿淼就算是神仙,那也是房地产道上的神仙,一下子转到机电制造业,外行领导内行,这能做到相溶相融吗?
杨子眯着眼沉思说,这就要看他努力了,外行与内行之间不存在一定过不去的坎,市场经济条件下尤其可以淡化掉这一点。路线决定体制,体制决定机制,机制决定效率,效率创造奇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进入了良性循环,奇迹奇人奇才,这就是今天中国的政治经济学。
宋一平歪着头问,有你这么解释政治经济学的吗?这是你在中央党校学到的新精神?
杨子笑说,没听说过?那现在听说了吧,新精神不一定来自中央,来自权重人物。新精神更多的来自基层,来自工厂农村,来自实践!阿淼也是给人不少新精神的。
宋一平故作惊讶地说,你再说一遍,让我好好记住了。精神不论大小,从来就是上层建筑的产物,愈是往上精神就愈重要愈精神,最最核心部分又叫做精髓!工厂农村只听说产生经验,不可能产生精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怎么就有点不是那么回事?
杨子笑道,我不跟你贫嘴,如果贫嘴也能设一门专业课,我一定举荐你去当教授,人尽其才嘛,你当贫嘴教授一定既出色又称职。
宋一平问,我当教授?这教授算那一级领导?我最近可发了,被人举荐了。前几天组织部王部长找我谈话,说是要我到云龙县去当代理县长,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杨子漫不经心地说,也许吧。
宋一平摆手说,什么叫也许?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杨子说,那就算知道吧。
宋一平惊异地说,你也不反对?我刚荣升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还是常务的,可屁股还没有坐热,一大摊子事刚刚理出个头绪,怎么又要挪窝了?八年了,我的公务员生涯就没坐稳过一张凳子,我也真不知是得罪谁了!
杨子笑着说,去当县长不屈你才,这县长毕竟是县长,县长还是省管干部,你这算是进步了,是给了你更大发挥才能的空间,你总不会两个指头推,三个指头在拉吧?再说,你也是从云龙县走出来的,如今回去当县长,也算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了嘛!
宋一平自嘲说,你这话倒也是,我确实是进步了。可我这么当县长,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我凭什么能当上县长?就凭这一纸红头文件?云龙县五十万老百姓认不认可我,欢迎不欢迎我?如果认可我欢迎我倒也罢了,我争口气好好干,也不贫嘴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一心一意带领云龙县百姓先奔小康再奔大康!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云龙县五十万老百姓相不相信我呢?云龙县的前两任书记县长都栽在财色之上,老百姓都已恨透当官的了,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不会是第三个知县令?凭什么相信我不会去贪这十万白花银?
杨子认真地说,凭什么?凭你做呀!你站直了,坐正了,堂堂正正进出县衙门,就像城隍庙里的劳钺一样去做事,老百姓就不会骂你是贪财的知县令。你带领老百姓先奔小康再奔大康,老百姓还会给你立功德碑!你前途好得很呐。
宋一平摇头说,你别寒碜我,我怎敢比劳钺!我告诉你,我就抗旨了!我也知道,是你和老市长在举荐我,可我真不想去云龙县,除非你允许我做一件事。
杨子真有点奇怪了,人家去当县长都是表决心,胸脯拍得嘭嘭响,宋一平居然要提条件。就问,想干什么,你总不至于视组织决定为儿戏吧?
宋一平坚持说,组织决定是一头,个人愿意是一头,老百姓接受与否也应该是一头,这三头缺少任何一头就都是强拧的瓜。我已认真想过,我可以去云龙县当县长,不过在上任之前,我得先对自己搞一次民意调查,如果我的信任率不足百分之五十,我就坚决不当,哪怕给我处分也不去。
杨子非常诧异地问,民意调查怎么搞?你以为你已经是云龙县公众人物了,都已经家喻户晓了,有这个必要吗?
宋一平固执地说,当然有这个必要,太有这个必要了!云龙县老百姓现在对政府的信任度已降到了冰点,两任书记县长吃了官司,县财政捅穿了大窟窿,县政府大院里每天都在叽叽咕咕议论张三李四,老百姓大白天当街骂山门,说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无官不贪;如果还有官不贪,墙上剩阎王,庙里留判官!弄得一些好干部都灰溜溜地抬不起头。你说,我还没过去,黑锅倒先背上了。我背着黑锅能干好工作吗?于其干不好,还不如不去。
杨子不语,相信宋一平是认真的。
宋一平继续说,这几天我想了许多。我当年进浙大的门是进对了,可惜专业选错了,我不应该读什么工商管理,应该读计算机或自动化什么的,那现在也许已是一名高级工程师,也许还有一家自己的公司,甚至已经去国外发展了。就算是读了工商管理也不要紧,我也完全可以选择一座大城市,再选择一家大公司,也许已成为一名出色的职业经理人。可我偏偏一错再错掉进了公务员队伍,从此不得开心颜!八年过去了,官职倒也是见长,可负罪感同样与日俱增。当官吃皇粮,无功便是过。我记住了这句话,经常扪心自问,我到底算个有功之臣还是有罪之人?如果都不是,那我只能算个白痴!白痴凭什么还能当官?还要去当五十万人的县长?
杨子已摸熟宋一平脾气,这时候你如果顺他一句,他便有十句感慨要说;如果逆他一句,他就有十句牢骚要发;唯有听而不问,问而不答,则立马偃旗息鼓。
宋一平见杨子不说话,突然觉得没了对手,就知趣地说,天都大黑了,上我家去吃晚饭,咱们好好对对盏,以后在一起的机会就要少了。不过你今天别嫌我烦,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倒出来,全倒光。我敢保证,以后你再见到的宋一平就一定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