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书记先是听得入耳，细辨觉得不太舒服了，怎么把自己和在押犯王麻子相提并论，这不是胡闹吗？却又不能责问，上铺老兄咬文嚼字时没有一丝不恭之意，还深深地向他欠腰示礼。康书记有点后悔了，后悔不应该太巴结这帮子文人墨客，自己根本就用不着全程陪同，见个面就可以了。就站起来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只不过是守住了一条破街，至于应该怎样修复，将其复古成什么样子，我就是小学生了，只能把它交给诸位专家学者会诊定夺。阿淼刚才已经说了，我也重申一遍，米行街修复实行一票否决制，这一票就是在座的各位专家学者，希望大家能畅所欲言，为我们吴州贡献一个精品方案。说完就起身告辞。

阿淼送康书记走出会议室，问晚上还来不来。康书记说不来了，一会儿王麻子就要出来，晚饭恐怕也会呆在一起，不太合适。阿淼说也好，他会及时将情况通报给康书记。康书记关照说，王麻子的方案看来已赢得赞同，以后就要抓紧去办。阿淼说，一定抓紧去办，一定争取在明年的“两会”上拿出个一致喝彩的方案。

康书记满意地说，有些人做事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你就不一样，做一件像一件。你办事，我放心。



二十二



根据既定方针，汪玉田和宋一平开始在云龙县推行自己的治县纲略，首先从廉政建设抓起，县纪委首先下发了《关于加强廉政建设的补充通知》：一，凡担任科级以上领导干部自当年起实行月薪制，取消各类明补暗贴，年底禁发各种名目的现金实物；二，机关部门私设小金库限三日内上缴县纪委，进行统一处理，凡突击私分者以党纪政纪从严论处。

第二天，云龙县政府网上便开始陆续出现上缴小金库的单位名单，以及所上缴的金额数目，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县公安局，但县公安局的大名却始终没有出现，倒是社会上开始流传，公安局内部正在突击私分罚没款。

第四天，县纪委再一次发出通知，要求尚未上缴小金库的单位以及未足额上缴的部门，认真进行复查并补缴。过期一经查实，将追究主要领导人责任。语气不容置疑。

第五天，县财税局县城建委县工商局县民政局的四位局长，一上班就带人到县纪委作了情况说明，补缴了遗漏的小金库款项，检讨自己没有吃透通知精神，具体经办人业务不熟悉等等。县公安局的大名依然没有出现。

第六天，县纪检委通过政府网上发布公告，县公安局长江苏明抵制文件精神，授意属下部门突击私分罚没款，顶风违纪，宣布免除职务。同时被免除职务的还有下属五个派出所的所长、指导员以及县公安局内六个部门的科长、主任，突击私分的款项被全部追缴。

同日，县政法委书记毛汝林向县委递交了《辞职报告》。《辞职报告》同样刊登在政府网上。

一份有关加强廉政建设的例行通知，骤然间竟演绎成为一场廉政风暴，这让许多人始料不及，县公安局一下子十几个干部被撤职，犹如重磅炸弹在云龙县炸开了锅，平素很少有人点击的政府网一下子成了热门，民众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纷纷表示支持拥护，甚至有人发帖子欢呼，共产党回来了！云龙县有救了！

康书记同样关注着云龙县这场廉政风暴，《补充通知》的内容他是事先知道的，其他几个县区也发了类似的通知，每年临近年底都会有这样的通知下发，被视作为例行公事。但是，云龙县除了在干部大会上进行贯彻之外，同时要求在县政府网上予以公告。这种内容是否宜于在政府网上公布，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康书记有点拿不准，便询问刘市长，是弊大还是利大？刘市长不置可否，说自己除了看文件和报纸就是看电视，从来不上网，上网是年轻人的名堂。康书记就打电话征求杨子意见。杨子回答很干脆，建立政府网的目的就是要派这种用场，有些省市都已尝试电子文件和无纸化办公，凡可以公开和应该公开的政府文件都可以上网浏览，没事的。杨子这一句话让康书记放松了戒心，心想反正干部大会也开过了，内容也公开了，上网就上网吧，年轻人喜欢的名堂嘛，就表示同意。然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云龙县的这一纸廉政通知竟然成了一根导火线，并演绎成为一场持久不息的廉政风暴，而第一刀被砍出血来的恰恰又是主持廉政建设的县政法委和主管社会治安的县公安局！这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一下子牵涉十几个干部，这不是在大开杀戒吗？汪玉田和宋一平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嫌云龙县还乱得还不够？康书记愈想愈一肚子气。

王部长已搜集到一大堆有关材料，要向康书记汇报。康书记说不用汇报，已经知道了，让王部长直接谈看法。

王部长思忖一会说，看法主要有三点。第一，县公安局长江苏明是市管干部，职务任免有明确程序规定，云龙县委无权撤职。事先连招呼也不跟市组织部打，不符合相关干部管理条例，处理上太随意。第二，云龙县一共六个派出所，五个派出所所长和五个指导员都被免职，处分明显偏重，市公安局内部因此反响非常强烈，要求市委给一个说法。第三，云龙县政法委书记毛汝林同志是客人，是兄弟省派来的挂职锻炼干部，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期了，怎么可以把人家的干部在我们这里给卸职了？兄弟省会怎么看我们，我们又怎么去给人家说清楚？这简直是乱弹琴！

康书记猛然记起这个毛汝林。作为培养干部苗子，内陆省份每年都会安排一些年轻干部到南方省市挂职锻炼。毛汝林已被内定县委书记人选，回去后就要走马上任，现在竟然也受到牵连，还递交了《辞职报告》。就因为查办了公安局小金库？就因为他分管政法委书记？就要让他负连带责任？也要背一口黑锅回老家？康书记愈想愈气，觉得汪玉田和宋一平完全是在瞎胡闹！就对王部长说，你马上通知汪玉田，把毛汝林同志的《辞职报告》从政府网上撤下来，立即就撤！告诉他，我现在就在电脑前看着。再转告毛汝林同志，我下午就去云龙县看望他，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他表示道歉。康书记火冒三丈地说，真是瞎胡闹，我都成他们两个擦屁股的了！

王部长严肃地说，这屁股该擦还得擦，今天不擦，明天也许西北省的组织部门就要派人来了，毛汝林同志有多少只嘴都会说不清，吴州市委也会因此丢尽脸面。

十分钟之后，毛汝林同志的《辞职报告》就被删除掉了。

又过了十分钟，康书记办公桌上的两部电话同时响起，是汪玉田和毛汝林分别打来的，康书记让汪玉田先等一下，先接听毛汝林的电话。康书记用非常诚恳的口气向毛汝林表示歉意，真太对不起了，不知道会闹到这个地步，竟然把你也牵涉进来，我下午要过来向你当面赔礼道歉。

毛汝林说，是我主动要求辞职的，不关汪玉田和宋一平的事。康书记千万不必为这件事来，我跟汪玉田说好了，还是由我来向康书记汇报情况，我下午过来。

康书记顺手拿起另一部电话，对汪玉田说，你听到毛汝林同志和我说话了吗？下午你陪他一起过来，我和王部长在办公室等你们。

放下电话，康书记对王部长说，这又是一个政治教训，以后类似处理人的红头文件都不能在政府网上公布，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负面影响太大。

下午一点正，汪玉田和毛汝林一起来到康书记的办公室。汪玉田十分熟悉办公室的摆放，反客为主为康书记、王部长和毛汝林沏茶，还给康书记点上香烟。康书记本来窝着一肚子气，让汪玉田这一殷勤，气就消了一大半，问，你知错了？

汪玉田赔笑说，知错了，不应该把毛汝林同志的《辞职报告》贴在网上，影响很不好。

康书记说，岂止不好，而是很坏！毛汝林同志是来挂职锻炼的，我们没有让人家学到什么好东西，一年里倒是看着倒下了两副县领导班子，这已很对不起人家了，你们竟然还要把自家的脏水往人家身上泼，这不是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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