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云龙县的“两会”日期被确定在元旦前最后三天。“两会”的核心内容之一就是对宋一平进行转正表决，摘掉代理县长帽子。这在以前根本就不是问题，县长人选用不着差额选举，历来都是一对一，并且候选人在上任之前就已到位，已凭红头文件主持具体工作了，可以说从形式到内容都绝对双保险，人代会投票只不过是为正名走一下程序而已。但云龙县这次“两会”却充满了悬念，甚至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自从宋一平在干部大会上亮出《自白书》，接着县委县政府又动真格清查机关小金库，并且一下子免去了县公安局顶风违纪的十几个干部，汪玉田和宋一平就成了不少人心中的克星。尤其是宋一平，将个人的电子邮箱命名为“县长专递”，公开征集整治云龙县的意见建议，每天都会收到一些群众来信，其中有不少是反映领导问题的。宋一平通过“县长专递”接连处理了几桩前任班子留下的滥事，撤了几个娄阿鼠式的干部。“县长专递”由此多了一个外号，叫做“阎王专递”。“阎王专递”尽管得到老百姓叫好，但在县乡机关部门却得不到响应。不少部门抵触情绪甚烈，认为自己的工作被受到监控和不信任。县委机关大院成了风波亭，每天都刮空穴来风，不管某某人是公出还是私事，三天不见面，便谣言四起，并且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些人更甚，见面就玩幽默。早晨上班互致问候，中午吃饭各报平安，下班回家再三珍重。好友之间一日不见，第二天便作惊恐状，阿弥陀佛，总算见着你了！机关大院随处可见悲天悯人的气氛，有人甚至用红色恐怖形容之。

宋一平对此一笑了之，说，好得很，必要的红色恐怖就是防腐剂，对某些人非常有必要，惩治腐败就得有人欢喜有人忧，这样才能起效果。只要老百姓欢喜，“县长专递”就继续办下去。

汪玉田是支持开办“县长专递”的，认为通过“县长专递”能架起联系群众的桥梁，达到扬善除恶铲除腐败之目的。但在“两会”即将召开的节骨眼上，宋一平仍接二连三出拳，甚至出重拳，这让汪玉田平添不少担心，担心宋一平能否顺利当选上县长。他已经听到风言风语，说今年云龙县“两会”会有一出好戏上演。

康书记对云龙县的“两会”同样心存担心。担心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担心有人借前任遗留问题节外生枝搅乱会场。离开“两会”还有半个月，康书记找汪玉田了解大会准备情况，关照要密切注意政治动向，“两会”期间稳定压倒一切，暂缓出台带有敏感性的改革政策，要做到两个确保：一是确保会议如期进行，二是确保会议圆满结束。如期进行就是各项准备工作要到位，不要出现什么意外，要保证社会安定，特别要注意新县城遗址内被动迁农民的群体上访，发现苗头要及时汇报；圆满结束就是要确保宋一平当选县长，这也是一个政治任务，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汪玉田汇报说，失地农民群体上访可能性不大，宋一平经过多方筹措，已经基本兑现征地所需的赔偿金，余下的附加赔偿也承诺半年内全部付清。几户特困家庭都已落实了出路，每户有一人被安排到条件较好的乡镇企业去做工。那三户闹出人命的后事也已经处理结束，有两家的遗孀被安排在乡政府食堂，一家被安排到乡中心小学食堂，有一户瘫痪在床的老太太被送去了福利院，三户人家的读书小孩也已落实民政局负责供养。当地农民看到遗留问题都在解决之中，也比较满意，所以不大会出现上访和闹会场的现象。

康书记满意地说，宋一平能这样处理很好，有理有节，是负责任的态度，如果新官不理旧政，踢皮球，遗留问题得不到及时处理，以后的屁股就会永远也擦不干净。既然新县城的遗留问题已得到基本解决，我对云龙县“两会”的召开也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汪玉田担忧地说，农民没事，会场外没事，不等于就没事了。会场内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比会场外要大得多，因为有人四处放风，说宋一平会过不了选举半数。

康书记不以为然地说，宋一平个性张扬，到云龙县又接二连三得罪人，有一些风言风语不足为怪。这种人只是极个别，兴不起大浪，更不会影响到选举结果。当然，如果确有人在煽风点火，企图搅会场破坏选举，那就是政治问题了，一定要严肃处理。

汪玉田坚持说，有这种企图的不是个别人，也许还大有人在。宋一平在云龙县没有民愤，但已积累了不少官愤。

康书记不由皱起眉头批评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官愤，什么叫官愤？这名词哪来的？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们，不要把社会上乌七八糟的言词乱引用，这样不好！我们的干部队伍绝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这是本质，是主流！腐败分子是有，但毕竟只是极少数，如果我们自己在这一点上认识不清，或者是主次混淆，那就会在政治上迷失方向，反腐败就会搞成扩大化，就会搞得人人自危，最终会伤害一大批同志的自尊心。“反右”、“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太深刻了！当然，你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那段历史，没有切身体会。但是我们这些过来人的言传身教，苦口婆心，难道还不足以起警示作用？云龙县虽然倒下两任县委党政领导，但班子里的其他同志和云龙县大多数干部还是恪守职责努力工作的。再退一万步，云龙县总还不至于是洪洞县吧？还是共产党在执政掌权吧？旗杆上飘扬的还是五星红旗吧？你一个县委书记，开口官愤，闭口民愤，你就没有其他好听的词可以比喻了？真不像话！

汪玉田一言不发，面对康书记如此激烈的批评，只能选择沉默。

康书记停顿了一下，口气略有舒缓，我最初担心的是你和宋一平工作配合上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协调，现在看来你们倒是一对好搭档。但是，要治理好一个县的工作光靠两个人是不够的，要注意和县委班子其他同志搞好关系，不要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和少数派，也要充分发挥其他同志的作用，把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这你当班长的必修课。

汪玉田沉着脸说，我和宋一平现在确有一点少数派的感觉，云龙县前两任党政领导虽已倒下，但他们留下的后遗症远远没有消除，还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康书记十分严肃地说，金无足金，人无完人。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你和宋一平现在严于律己做得不错，但宽于待人不够。已经有不少人对你们有反映，说你们是戴着有色眼镜到云龙县来的，看谁都觉得有问题都不信任。特别是几位在前任领导手下跟风犯了错误的同志，更感到压抑，觉得抬不起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应该了。我们党的政策历来就是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改正错误。个人犯了点错误，组织上已作了处理，做过结论，事情也就过去了，就不应该让这些同志背着包袱工作，而要鼓励他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这才是一个县委书记和县长的气量。县委班子一班人的团结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汪玉田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听下去了，激动地说，我和宋一平是应该有这个气量，也可以有这个肚量，但有些人对待自身所犯错误的态度非常恶劣，已经不是教育和帮助所能改正的。更有一些人所犯之事是不可饶恕的，不是犯错误，而是犯罪！犯罪和犯错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说我和宋一平没来之前只是一种感觉，现在却是深有体会，云龙县烂掉的不只是两任县委党政领导，而是烂掉了整个县委领导班子！我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我有一种预感，这一次“两会”选举，宋一平凶多吉少，他会当选不了县长！

康书记几乎都有点不相信眼前站着说话的是汪玉田。在他的眼里，汪玉田一向温顺敦厚，说话有分寸，对领导敬重有加，从来不会顶嘴，今日竟然会这么犟着说话，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真是如人所说，官升脾气也升了！他压住火气，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云龙县有人在有组织有预谋地操纵和抵制“两会”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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